（文本节选自《夜幕下的哈尔滨》第一章，描述地下党员王一民在深夜的哈尔滨街头执行任务的情景）

一九三四年哈尔滨的春天，好像也被日本占领者卡住了一样，来得特别迟。已经是四月了，道旁榆树的枝头才挣扎着拱出一些嫩绿的小叶，但夜风一吹，又瑟瑟地缩了回去，像害怕什么似的。

夜深了，中央大街上的欧式建筑在昏黄的路灯下投出长长的黑影。偶尔有日本宪兵的摩托车呼啸而过，车灯像野兽的眼睛，扫过寂静的街道。王一民竖起呢子大衣的领子，将礼帽压得更低些，迅速闪进一条小巷。他的脚步很轻，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，每一步都像敲在紧绷的鼓面上。

他今晚的任务是取回一份重要情报。联络点是一家叫“露西亚”的小咖啡馆，老板是个白俄老头，但真实身份是我们的同志。王一民摸了摸内袋里那枚冰冷的钥匙——这是开咖啡馆后门信箱的。他必须赶在午夜十二点前拿到情报，并送到松花江边的第二个联络点。

突然，前方巷口传来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，咔，咔，咔，不紧不慢，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悠闲。王一民立刻贴住墙壁，屏住呼吸。影子先于人出现，在巷口路灯下被拉得细长扭曲，是日本宪兵特有的尖顶帽的影子。

王一民的手缓缓伸向腰间。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，只有六发子弹。非到万不得已，他绝不能开枪。枪声一响，整个哈尔滨的夜晚都会被撕裂。

皮靴声在巷口停住了。一声划火柴的轻响，接着是吸烟的咝咝声。那宪兵似乎并不急于进来，只是在享受这掌控一切的瞬间。王一民知道，他是在等，等巷子里的人自己沉不住气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远处传来教堂敲响十一点的钟声，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，每一声都敲在王一民的心上。不能再等了，十二点前必须赶到江边。

他轻轻吸了口气，从另一侧口袋摸出几枚硬币，用拇指一弹。硬币叮叮当当地滚向巷子深处，在寂静中发出突兀的脆响。

“什么人？！”巷口的宪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喝道，皮靴声立刻急促起来，朝着硬币响动的方向追去。

王一民像一道影子，从墙边滑出，向着相反的方向，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。他的呢子大衣下摆，在拐角处一闪，便不见了。只留下那个被调虎离山的宪兵，在空巷子里气急败坏的咒骂声，和越来越远的教堂钟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