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弄堂是性感的,有一股肌肤之亲似的。它有着触手的凉和暖,是可感可知,有一些私心的。积着油垢的厨房后窗,是专供老妈子一里一外扯闲篇的;窗边的后门,是供大小姐提着书包上学堂读书,和男先生幽会的;前边大门虽是不常开,开了就是有大事情,是专为贵客走动,贴婚丧嫁娶的告示的。它总是有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,跃跃然的,有点絮叨的。晒台和阳台,还有窗畔,都留着些窃窃私语,夜间的敲门声也是此起彼落。还是要站一个至高点,再找一个好角度:弄堂里横七竖八晾衣竹竿上的衣物,带有点私情的味道;花盆里栽的凤仙花,宝石花和青葱青蒜,也是私情的性质;屋顶上空着的鸽笼,是一颗空着的心;碎了和乱了的瓦片,也是心和身子的象征。那沟壑般的弄底,有的是水泥铺的,有的是石卵拼的。水泥铺的到底有些隔心隔肺,石卵路则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觉。两种弄底的脚步声也是两种,前种是清脆响亮的,后种却是吃进去,闷在肚里的;前种说的是客套,后种是肺腑之言,两种都不是官面文章,都是每日里免不了要说的家常话。
上海的后弄更是要钻进人心里去的样子,那里的路面是布着裂纹的,阴沟是溢水的,水上浮着鱼鳞片和老菜叶的,还有灶间的油烟气的。这里是有些脏兮兮,不整洁的,最深最深的那种隐私也裸露出来的,有点不那么规矩的。因此,它便显得有些阴沉。太阳是在午后三点的时候才照进来,不多久就夕阳西下了。那么阳光里飞着许多细小的灰尘,看上去像是孜孜不倦的,忙忙碌碌的,却又没什么目的,也没什么意义。它就像笼罩在记忆之上的光晕,带着些缅怀的神色。后弄里却也是深入肺腑的,那种诚恳的,有着肌肤之亲的体贴。它是那种伸手便可触及的,而不是那种镜中花、水中月的。它有着一些烟火人气的。
王琦瑶是典型的上海弄堂的女儿。每天早上,后弄的门一响,提着花书包出来的,就是王琦瑶;下午,跟着隔壁留声机哼唱“四季调”的,就是王琦瑶;结伴到电影院看费雯丽主演的《乱世佳人》,是一群王琦瑶;到照相馆去拍小照的,则是两个特别要好的王琦瑶。每间偏厢房或者亭子间里,几乎都坐着一个王琦瑶。这种女儿,总是有一点淡淡的影,是底色一样的东西。即便是出头露面,也是那影的面上泛起的一层光,有点轻浮,有点易碎,还是那影的延续。她们是有些小聪明的,但这小聪明是弄堂里的聪明,是市井的聪明,带着精打细算和虚荣心。她们见识的也是弄堂里的人情世故,带着些小家子气的。她们中的每一个,都是这座城市的缩影,带着它所有的繁华与落寞,精致与脆弱。
王琦瑶的聪明是足够应付她的人生了,只是这人生终究是弄堂里的人生,是晨昏里后门开启闭合的人生,是灶披间里油烟气味的人生。她的心是高的,高也是有限,高到晒台上看街景也就够了。那街景是繁华的,橱窗里的陈设是精致的,电车当当当的声响是热闹的,可这都是隔了距离的,就像看一场电影。电影散了,还要回到弄堂里来,回到那有着隔夜气味的房间里来。她的梦也是弄堂里的梦,是有些实际内容的,不是那种飘渺的幻想。这梦是贴了金边的,可那金边也是薄脆的,一碰就要碎的。她的人也是弄堂里的人,是那种可以亲近的,却又总隔着一层的;是那种可以信赖的,却又不能完全交心的。这就是弄堂女儿的特质,是她们的底色,是她们逃不脱的命。
弄堂里的人生是真正的人生,只是这人生是局促的,是藏在深闺里的,是有些不见天日的。可它也是结实的,是有着韧劲的,是经得起摔打的。它就像那弄堂里的石板路,被岁月磨得光滑了,却还是硬朗的;就像那墙上的爬山虎,枯了又荣,荣了又枯,总有着不绝的生命力。王琦瑶就是这弄堂里长出来的一株植物,她的根是扎在这石缝里的,她的叶是向着那一线天光伸展的。她的美丽,她的聪慧,她的所有憧憬与哀愁,都带着这弄堂的印记,是这弄堂给了她生命,也给了她局限。
——(节选自王安忆《长恨歌》第一部第一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