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王一走进这间低矮的茅草房,就感到一股熟悉的、穷苦人家的气息。炕上坐着赵玉林,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,眼神里透着老实巴交的愁苦。他的女人正在外屋灶台边忙活,两个瘦小的孩子躲在门后,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位穿着军装的生人。

“老赵大哥,吃饭了没?”小王自然地盘腿坐到炕沿上,像回到自己家一样。

“还没呢,同志,您吃了吗?要不将就着吃点?”赵玉林有些局促地搓着手。

“正好,我也没吃,咱一块儿吃。”小王爽快地答应。饭很简单,一盆高粱米粥,一碟咸菜疙瘩。小王吃得很香,一边吃一边和赵玉林唠起了家常。他讲自己也是穷苦人出身,爹给地主扛活累死了,娘带着他逃荒要饭,后来八路军来了,才分了地,翻了身。

赵玉林听着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叹了口气,说起自家的苦楚:“俺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,给韩老六扛了八年大活。头年讲好劳金三石,到年底七折八扣,就剩下一石二斗。出劳工,去黑河挖煤,差点没把命丢在那儿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些年,孩子他娘没法子,领着孩子出去要过饭。”

小王放下碗筷,目光炯炯地看着他:“老赵大哥,你说,咱穷人这苦日子,是命里该着的吗?”

赵玉林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俺……俺说不好。”

“不是命!”小王斩钉截铁地说,“是韩老六这样的地主老财,吸咱穷人的血汗!他们不劳动,吃香的喝辣的,凭啥?凭他们手里有地,有印把子!咱们共产党、八路军来,就是要打倒这些剥削阶级,把地分给咱穷人自己种!”

赵玉林浑浊的眼睛里,似乎有了一点光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理是这么个理……可韩老六在屯子里有威势,俺们……怕斗不过他。”

“一个人怕他,十个人呢?一百个人呢?咱们穷人都团结起来,拧成一股绳,还怕他一个韩老六?”小王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有力,“老赵大哥,你想想,你受的那些苦,你媳妇孩子受的那些罪,根源在哪儿?”
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。赵玉林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那些被克扣的粮食、黑河煤矿冰冷的巷道、妻儿乞讨时卑微的背影……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翻滚。

吃完了饭,小王从兜里掏出几张边区票,塞到赵玉林女人手里:“大嫂,这是饭钱,咱们队伍有纪律,不能白吃老百姓的饭。”

女人推辞不要,急得直摆手。小王诚恳地说:“您要不收,就是看不起咱八路军,咱工作队。”

小王临走时,用力握了握赵玉林粗糙的手:“老赵大哥,你再好好琢磨琢磨。咱们穷人要翻身,不能靠等,得靠自己起来斗!”

那一夜,赵玉林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小王的那些话,像火种一样,落在他心里干涸了太久的荒原上。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,他想起韩老六那高门大院,想起自己佝偻着腰在地里干活的样子。“叫我把命搭上,也要跟他干到底!”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猛地响起。他忽地坐起身,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。

——(文本节选自《暴风骤雨》第一部第二章,描写土改工作队队员王春生(小王)到贫农赵玉林家走访,启发其阶级觉悟的场景)